08/01/2025 @Italy, Switzerland

「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 歐陽修《玉樓春》
只有盡情地擁抱生命中的美好、在一次次的失去中練習,我們才能夠瀟灑地面對離別。
Day4: Camping HOBO -> Camping des Glaciers (29.5km, +1949m, -1528m)
這段路程合併了官方路線的兩天份,跨越了義瑞國境,總耗時9小時,是對我來說最有挑戰性的一天。
搭上第一班人擠人的公車,一大早從營地前往Courmayeur正式接回TMB路線。公車到站後,登山客們各自往自己的方向前進,有人去搭了下一班公車、有人匆匆上路、有人好整以暇地準備裝備。我和印度朋友們依依不捨的道別,因為彼此規劃不同,心裡有數或許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這幾天受他們的照顧良多,其他遇到的山友大多是一面之緣,只有和他們相處時間比較長,已經是我這幾天下來最熟悉的人了。但也許生命的本質就是孤獨的吧,人潮終究會散去,有人能陪著我走過這一段路已是難能可貴了。我抱著感激的心,打起精神再次獨自上路。
與前幾天相同的是,因為過夜地點都是在低處,每次一上路就是連續的爬升。今天預計先爬升一段到稜線上前往Rifugio Walter Bonatti,翻過山谷下切後再爬升到義、瑞的國境隘口Grand Col Ferret,最後到位在瑞士La Fouly小鎮的營地紮營。這樣的路程其實是合併了兩天的官方路線(stage 5 & stage 6),主要考量除了自己的腳程算偏快之外,看預報後天會下雨,如果能在天氣好時多走一點,早一天到瑞士隔天的路就會輕鬆許多,如果天氣不好也有公車的選項可以考慮。另外到瑞士之前的中途點Rifugio Walter Bonatti並沒有合法的營地,雖說在網路上查到的資訊是有人是在天黑後偷偷紮營在山屋後面,但如果能到比較舒服、有設施的營地睡覺,何樂而不為?

早上八點,從Courmayeur正式出發後,我很快地跟兩個男生形成三人小組,速度差不多的我們,前前後後一起走了好長一段的爬升,直到到了第一個山屋Rifugio Bertone後,其中一位拉丁裔男生走了支線,往Mont de la Saxe繼續爬升後才分開。我知道今天會是一場硬仗,光是主線就要爬升將近兩千公尺了,雖然說夏天約八九點後才天黑,但自己一個人走,也不希望太晚抵達,因此這時候也很果斷地選擇走主線,畢竟平安到達瑞士的營地才是今天最主要的目標。
經過一段在樹林裡漫長的爬升,過了第一個山屋Rifugio Bertone(上圖1位置)後,一路是平坦好走、沿著山壁走的路線。我跟剩下的一位大叔一前一後的走,每當我努力趕上他,過不久又會被他超車回來,沿路上我們也沒有太多交談,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接近中午時到了Rifugio Walter Bonatti(上圖2位置),也是TMB路線上有名的一個山屋。這裡十分熱鬧,許多人坐在戶外的桌椅用餐、聊天,對面就是壯麗的雪山山景,在這裡吃飯、休息是頂級的享受。網路上看到很多搭帳露營的人都選擇餐餐自理,但對於獨攀者來說糧食份量實在不好控制,超市買一次就一大包,又不想要餐餐吃一樣的,最後變成一天會有至少一餐吃山屋,算是我認為不錯的預算與心靈的平衡。
在Rifugio Walter Bonatti喝咖啡、吃午餐、請路人幫我拍拍照之後,也不敢多作停留,馬上又繼續上路了。


漫漫長路的爬升與共患難的戰友
接下來才是考驗的開始,先是要下切到河谷Val Ferret,然後經過一陣長長的緩上坡到Rifugio Elena(上圖6位置)後是一段長2.33km,爬升444 m的殘酷陡上到義、瑞交接口Grand Col Ferret (上圖7位置)。
在一連串的之字上坡時,為了緩解痛苦、轉移注意力,我跟一早就同路的大叔開始了對話。原來這位大叔Søren是丹麥人,擁有豐富的戶外經歷,過去曾跟著朋友到法國生活一段時間,曾登頂過白朗峰,也是個滑雪教練。這樣的人生經歷或許就是我嚮往的樣子,我也興奮地和他分享我辭職後想追求戶外興趣的心路歷程。就這樣邊爬坡邊聊天,一邊互相幫忙拍照,雖然速度比自己一個人走還要慢了一點,但能和一整天相伴的朋友一起登頂更值得、更滿足也更有成就感。
到了山頂後Søren拿出護照拍照,說這是自己在跨越國境時會做的小儀式,我也開心地拿出台灣護照,跟這位共患難一整天的丹麥新朋友留下紀念。

爬升至義瑞隘口的這一段路線,是目前下來整個TMB裡面我覺得風景最壯觀的路線之一,當然難度也是名列前茅。從最低處的山谷一路在群山擁抱中往上走,漸漸看到整個由冰河雕塑而成的U型谷在腳下展開,前方則是冰河Pré de Bar Glacier,可以近距離的看到冰河從群峰之間傾瀉而下,很是震撼。我一邊走一邊讚嘆連連,竟然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見到如此多種不同地貌。
一路爬坡到隘口Grand Col Ferret時,景色再次轉換,義大利側是陡峭的岩壁與冰河地形,而瑞士側則是開闊的綠蔭山谷,強烈的對比更甚法、義交接處。



和Søren在山頂合照完,彼此都知道離營地還有好長一段路,也不能多做停留就得趕緊上路。這時我選擇走了支線下山,看一看等高線圖,發現支線會走在山脊的西北側,路線稍微短一些,可能風景也會更好,因為離冰河更近(上圖7位置至最上方白點路段)。除了我之外的所有登山客都走往主線的方向,Søren滿臉擔心的和我道別,已經一起走一整天了,在這時候分開突然間有點不捨,他要我一個人注意安全,我們也相約在營地見面。
沒想到一走進瑞士,天色驟變,眼看有一團烏雲一直在我後方,跟著我的方向一起前進。我拖著已經走了一整天的疲憊身軀,用剩下最後的力氣拼命往前走,此時也無暇停下來欣賞風景了,只想趁著下雨前抵達營地Camping des Glaciers。今晚預計抵達的營地位在瑞士的La Fouly,聽說這個營地名稱的由來就是因為有聳立的冰河坐落在前方,是很好的景色,也是當下唯一能寄託的期待。
經過了無限的下坡,終於在傍晚五點抵達小鎮。說是小鎮,其實商店也就那麼幾家,有一個超市和幾間餐廳,這天剛好遇到了瑞士的國慶,街上聚集了人潮和攤販,很是熱鬧,也喜獲一杯免費的啤酒。補充完心靈的能量,我再次提起最後一點力氣,扛著大包包前往營地,沒想到營地的櫃台在離入口最遙遠的位置,雙腳已疲憊不堪的我,沒想到進營地後還要走長長的上坡去櫃檯報到,再折返回去搭帳篷。這段路跟我一整天的里程相比根本不算甚麼,對於我而言卻像是馬拉松選手進終點前最後一哩路,最大的折磨。一邊在心裡咒罵一邊努力拖著身軀前進1,折騰了半天才把帳篷搭好,趕在下雨前又跑出去外面的超市買了些食物。


雨夜的營地與巨大的孤獨
本來很期待這個營地能像義大利的豪華營地Camping HOBO一樣給我很好的體驗,殊不知在這裡卻度過了我最沮喪、最想放棄的一個晚上。經過一整天的長途跋涉,終於能夠卸下肩膀上的重擔,換下了登山鞋,理應感覺到輕盈,我卻只覺得心裡空蕩蕩的。這裡腹地很大卻也擠滿了人潮,我在雨天中躲在帳篷的前帳煮飯、洗了冷水澡、頂著濕濕的頭髮試圖在人聲鼎沸的交誼廳中尋找我的位子,卻早已擁擠不堪,容不下隻身一人的我。
從早上八點開始走,經過了九個小時後,沒想到迎接我的卻是離別、是孤獨。好想跟人分享這個成就,好想和前一天的印度朋友們說「嘿我成功到了!多虧你們的鼓勵。」卻沒有他們的聯繫方式、好想跟一起辛苦一整天的Søren共享這份喜悅,卻怎麼也找不到他。
走出吵雜的交誼廳,我癱坐在外面的木椅上,望著眼前的帳篷、山、冰河發呆。撥了通電話給媽媽,向她報了平安,電話裡跟她說我很好、風景很漂亮、交到了朋友,沒說出口的是這一路有多辛苦、有多孤單。
這時候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回頭,這不是第一天在克難野營地紮營在我隔壁的澳洲姊姊Charlotte嗎!終於見到了認識的人,我衝上去找她敘舊,自從第一天後就沒再遇過她了,我們核對了彼此這幾天的行程,原來她沒有繞路去Camping HOBO而是先在河岸附近野營,後來去了Courmayeur住旅館。命運有趣的地方是,雖然中間我們分開走各自的路,但最終還是交會了。遇見故知固然美好,但那時的我似乎渴望著更多交流,我不死心地在營地晃了幾圈,仍舊不見Søren蹤影,眼看雨勢越來越大就躲回帳篷了。
這一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巨大的空虛讓我感到不安。明明用四天走完六天的路是一件很不容易、很值得驕傲的事呀,為什麼我只感到厭倦,甚至想放棄了。
那一刻我似乎發現,這趟旅程對我來說最有意義的地方在於有能夠分享喜樂和苦難的夥伴,但是這一刻、在這裡,這個濕漉漉的營地中,除了被滴滴答答的雨聲擁抱著之外,我意識到了自己的一無所有,意識到了真正的歸宿其實不是一個物理上的地方,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愛與連結。我望著淺綠色微微透著光的帳篷屋頂,緊緊地將自己包覆在睡袋裡面,感受著身體和心理的疲憊交織逐漸進入夢鄉。
「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都是在流浪。」 – 三毛




- 後來在其他地方跟山友聊完才發現,所有女生都極度討厭這個Camping des Glaciers營地,男生反倒都覺得還不錯,很有趣的差別。 ↩︎